宋明蔚：梅里雪山的生与死

在云南与西藏的交界处，矗立着一座西北走向的雪山群，那就是被神明庇佑的梅里雪山。梅里雪山代表着藏族文化中人与生存环境最神圣的信仰。藏族的人认为：人类只要登上梅里雪山，神明便会离去。

事实上，人类每次造访梅里雪山，都留下了一次又一次的传说。关于梅里雪山的故事，OUTDOCS 2020分享会，宋明蔚将为你解密。

（以下根据嘉宾讲述整理）

和2010年之前的十年一样，小林尚礼每天早上都会和村长大扎西一起从村子里出发，出发去哪里？去山上附近的冰川寻找尸体，在过去的10年里每天早上都要找，已经找到了15具尸体。这一天他发生了滑坠，在那滑坠的一瞬间他突然找到了第16具尸体，也是倒数第2具尸体，一共17具尸体。看着很恐怖，一开始就讲尸体，其实找尸体算是对小林尚礼人生中的一次漫长的告别。

1991年，中日梅里登山队17人遇难。为什么要登这座雪山？在八九十年代，中国开放了一系列可供外国人攀登的山峰，日本京都大学登山队很自然的选择了这座云南的最高峰海拔6740米的梅里雪山，其实主峰叫卡瓦格博，关于梅里雪山这个名字其实是一个误读，真正的名字叫卡瓦格博，主峰6740米。日本人选择这个山峰，除了它没有人攀登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它跟当地原住民文化是很深的层次的一个绑定，它是一座神山，当然在过去20年来它的神性也越来越复杂。

日本登山队在90年年底尝试第二次攀登梅里雪山，中国派出了6名登山队队员，日方派出了11名登山队队员。在攀登过程中，都是像传统的围攻式攀登一样一步步往上扎营，前期一直没有任何问题，在海拔达到6200米的地方中日双方出现了争执，总队长跟副队长宋志义，也是我们的中国的队长发生争执，宋志义认为C3的营地应该往下多移了几百米。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现在日本定的营地它有雪崩风险，但当时日本人攀登风格是比较激进，所以最后他们决定在两方争执的营地之间画一条线，取一个居中的地方，也就是重要的C3营地。双方在划定C3营地的地方扎营，那天晚上下了非常大的雪。雪厚到什么程度，1.2米深几乎已经埋过一座帐篷了。当时晚上10点45分，山上山下通了最后一次话，山上说“上面雪下的太大了，已经到了1.2米深，快埋过帐篷了”，山下说“好的，你们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到了第二天山下的三个人，也可以说是幸存者，早上五六点开始呼叫山上，山上没有任何的讯息，他们觉得很奇怪，一直等到早上8点也没有任何信号。他们想，登山队一定是昨天晚上攀登太累了，睡了一个懒觉。但是到了9点半的时候还是没有人回应，这就很反常了。他们临时开了一个三个人的党支部会议，决定上报昆明的军区，再由昆明的军区上报到北京，北京传到日本，然后他们派了一架直升飞机，最终在山上看到了一个很大的雪崩痕迹。后来通过各种细节来判断，基本上确认为雪崩，中国登山队员加上日本登山队员，一共17人，就这么永远在山上了。中方的遇难的6名中，4名是当时中国登山五虎将，加上宋志义、孙维奇，十分了不得。另外11名登山队队员是当时在日本排名第二的登山社团成员。

当时中国为了搜救这些人派出了最精锐的登山队，他们连夜开车到了梅里雪山。队长跟当时三个幸存者握手，幸存者感觉手感不一样，一看，他的食指只剩下了一根。因为在过去的十四段攀登中手指已经冻掉了很多根。这位队长的攀登履历可是非常丰富，但尽管这样，在下大雪的情况下，他们按原定的攀登路线上往上找，只扎到了5200米的营地就被迫下车，一方面不能说是攀登难度，只能说是天气非常的恶劣，搜救了大概两三周的时间，搜救失败。当他们宣布搜救暂停，被迫失败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很绝望。尽管这样，眼前活着的人更重要。

山难发生之后，在91年到94年梅里雪山当地的一些村子发生了一些非常奇怪的风灾，雪灾，导致那三四年整个村的收成都前所未有的差。所以当时的村里人他们把这个归结为是那些攀登的队员爬到山上触怒了神灵导致卡瓦格博山神惩罚于村民。

八九十年代中国给一些日本人或者是欧美人签订一个合同来攀登山峰。日本的合同年限到是96年，所以他们决定在到期之前他们要尝试最后一次攀登。95年再次尝试登山，当然这也是中日梅里雪山登山队第三次真正意义上的尝试攀登。牵头的是小林尚礼，就是开头我讲的那段故事的年轻人，这年他27岁，他是京都大学的一个登山队队员。91年那场攀登几乎干掉了一半的精锐，所以恐惧一直根植在当时的登山人员的心中。当小林尚礼在95年再次提议要再次尝试卡瓦格博的时候，形成了一个很矛盾的东西。一部分年轻人像小林尚礼这样有技术，但是又想带着一种复仇或者填补遗憾的情绪坚持登顶梅里雪山卡瓦格博，他们觉得只有这样才真正为当年的同学完成遗愿，但是更多的人不敢去攀登。尽管如此，攀登队员还是凑齐了。

当村民得知中日联合攀登队将要第三次攀登梅里雪山的时候，山脚下几个村子的村民都愤怒了，他们听说登山队第三次要攀登，所以提前一个礼拜守着，不让登山队前往。不管怎么样，攀登还是磕磕绊绊地进行了，当他们距离顶峰有海拔350米时，戏剧性的一幕就发生了，眼看顶峰触手可及，突然这个时候东京气象厅发来一份紧急的气象预报，告诉他们从南印度洋飘来一股气旋，这个气旋很有可能会形成大暴雪，甚至不排除重蹈91年发生大雪崩的覆辙。一提到那次非常大的雪崩，他们都非常恐惧，特别是这次几乎是同样的一个地方，这个事件再次上演，所以当时他们的队长命令他们必须下车，不管是一切人必须下车，因为天气预报里的气旋还是挺大的，特别是大暴雪，所以他们把所有的帐篷都留在山顶上，然后他们迅速的撤到4200米的大本营。

撤退后所谓的热带气旋形成的暴雪一点没有发生，在之后一个礼拜当中，甚至是万里无云，他们非常愤怒。但是特别有意思的一点，决定放弃攀登以后有两个细节，一个是91年之后，他们立了一处纪念碑纪念这17名运动员，所以那次攀登日本人想抱着一个雪耻心态来，这次山攀登不成，他们的心态是非常愧疚，也甚至觉得非常耻辱，所以他们开车回到了纪念碑的时候，几乎所有日本人跪在纪念碑前，这是一个细节。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戏剧性细节，在他们离去后的一不到一个礼拜，一场前所未有大的雪崩，竟然席卷到了海拔4200米的大本营，所以这可以说算是一个诡异的偶然事件。

1998年8月份的一天，一个村民在海拔5400米的地方放牧的时候，突然撤到了冰川上面有花花绿绿的东西，他走进后觉得肯定是跟91年那次登山是有关系的，所以他马上上报给当时的村长大扎西。大扎西上报给县长最后到昆明市，最后到北京，然后中日两国。三天之后中国和日本双方来了，迅速组织了一些当地的村民，还有一些日本和中国的登山队员搜索遇难者的遗物。

2001年，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协同当地的官员和村民发起了一个研讨会，禁止梅里雪山攀登。其实他们规定理论上来说是不具任何法律效力的，但还是把议定章程发给了国务院，国务院也从书面上认可了，但是并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法规。

2001年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真正意义上是被禁登了，可能是因为当地村民的恐惧，也可能是因为宗教原因，但不管怎么样，在这个视角下，在发生前面故事的情况下再登的话可能确实不太好。

这一系列的事件都为这座梅里雪山主峰卡瓦噶博赋予了一些传奇色彩，当然山下的村庄也就因为传奇色彩也变成了一个很著名的圣地。

在北京的万寿园立了一个碑，叫“山魂”，是为了纪念那次17名运动当中的队员里面的6名中国人。

到今天这个故事持续了30年，从1990年到2020年，我讲的这个故事，跟我的岁数是一样大，这是我讲的故事“梅里雪山的生与死”。